傷口結痂了,開始轉向疤痕的世界。
復健變成一場漫長的拉扯——不再有血肉模糊的傷口,卻依然每天痛著。
日常的夾縫
從加護病房被推向生活之中,我終於離開醫院,卻還沒能回到「日常」。
我一週幾天回學校讀書,幾天進陽光基金會復健。
在學校,坐在教室的我,試著讓自己「看起來像沒事」;
在基金會,我與一群身體行動不便的傷友一起伸展肢體、按壓疤痕、忍耐疼痛;
在家裡,夜晚躺在床上時,即便努力入睡,卻因為膝蓋伸不直、腳背僵硬,而始終無法真正放鬆。
復健完回家,身體感覺比較鬆一點;但隔天醒來,疤痕又長了一些,皮膚又更緊了些。
每天早晨,都是重新回到限制裡,無限輪迴,成為新的日常。
看似平靜的情緒之海,底下暗潮洶湧
情緒部分,我看似沒有劇烈的崩潰,有每天大哭,也沒有覺得「活不下去」;
但我明白,我是ㄍㄧㄥ住的,那是一種平靜的扁平,一種「不能太有感覺」的習慣。
我害怕一旦感覺太多,就會讓人擔心、或讓自己垮下來。
所以我學會搞笑——
腳伸不直,我就裝暴龍;右手肘伸不直,我就笑說到底是燒傷還是中風?
我用玩笑掩飾疼痛,用穩定取代崩潰。
但我不是沒情緒。我只是還不會經驗它們。
當時的我幾乎每天書寫,寫感受、寫狀態、寫復健紀錄。但現在回頭看,那些文字更像是我對世界的交代,不是對自己的覺察。好像是我這個人,離開身體,用第三者的語氣說話。

「不哭」與「哭」,都是能力
即使如此,現在的我並不責怪當時的自己。因為我知道,那樣的「ㄍㄧㄥ」,也是能力。
那是我照顧自己的方式。是讓自己能夠在情緒與現實之間,還能撐住尊嚴的一種姿態。那是我能夠「還能走下去」的證明。
我還記得,有一個晚上,媽媽和姐姐回南部,沒有人在旁邊照顧我,是傷後近一年來,我第一次獨處。
那天,我終於沒有對誰裝沒事,也不用笑。我就在房間裡,大哭了一場。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,也不知道要哭多久,但我讓自己哭了。
那一場眼淚,不是脆弱的象徵,而是一個轉折。是我從壓抑到釋放,從語言到感覺,從分析到經驗的轉折點。
原來,「哭」也是能力。
原來,允許自己什麼都不做、什麼都不是,也是一種進步。
“原來,沒有馬上好起來,也是一種溫柔的方式。
在夾縫之中,依然允許自己待在那裡「存在」
第一年是痛苦的。是很多「卡住」與「不確定」交錯的年份。但它也是我逐步認識情緒的年份。不是一下子就接住自己,而是慢慢靠近、慢慢感覺。
我在第一年裡,沒有崩潰,但有很多慢慢鬆動的時刻。
現在的我,回頭看那一年的自己,想說——
謝謝妳。謝謝妳那麼努力地撐住。
謝謝妳選擇留下、選擇在這裡。
謝謝妳,在痛之中,依然「在」。
因為這份「還在」,我才能一點一滴地感覺、理解、選擇、重建、長出新的自己。
承受痛苦的能力,不是讓痛苦不見,而是學會與它共處,直到我們有一天可以穿越它。
直到我們可以看見,情緒不是敵人,而是我們成為自己的材料。
“這一年的我,沒有什麼華麗的轉變。但我練習了「存在」。那是能力建構裡,最細膩、也最堅韌的開端。”
《在痛的現場,鍛鍊情緒的轉化力》─呂嘉惠
情緒能力,不是情緒管理,也不是情緒來了就被情緒主宰,而是能在痛的現場,察覺自己內在的變化,找到一條能走下去的路。這正是苑玲,在復健的第一年裡每天正在做的事。
從醫院到學校,從復健中心到床上的長夜,她的身體一點點在拉回來,情緒卻還不知該如何安放。她沒有大哭,也沒有說不辛苦;她搞笑、寫字、ㄍㄧㄥ住,這些都不是否認情緒,而是在學習與情緒共處的方法。她一步一步地,從還不會感覺,到開始願意面對,再到允許自己哭一場。
那場終於獨處的大哭,是她在練功場上跨出的一步。不是因為終於好起來才哭,而是因為能承受感覺,才打開了情緒的轉化門徑。
搞笑,是鋪路;沉默,是守護;哭泣,是鬆動。每一種選擇,都是情緒能力的鍛鍊方式。這不是情緒管理,而是能與自己在一起的真實節奏。
苑玲讓我們看見:情緒從來不需要被制服,而是可以被洞察、被轉化,然後成為支撐我們活下來、活下去的力量。




















